新疆族群关系变化纪实短篇小说三则

作者:西域行者老贺 来处:网络 点击:2015-02-10 15:06:58

炎黄之家womenjia.org编者按:三篇小说都出现了“七五事件”,都作为背景隐约存在,实际上却是小说揭示矛盾的集中爆发点,而从小说后续看,七五远不是结束,是阶段性高峰,为下一波高峰蓄势,形势仍然在恶化:为恶后入狱的歹徒拒不悔改,曾经的老战士也畏于新生代和阿訇的压力,被迫与汉人老朋友绝交,六代老新疆在老婆被袭击后,被迫逃离故乡,返回内地。我炎黄子孙,在自己的祖国,居然被昏庸愚蠢阴险的政客刷弄到这种境地……

 

【故事】歧途

注:本文为真实故事改编,文中人物姓名、单位、地址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在天山北麓一条峡谷里有一个兵团的牧业连,连里有三个小朋友居马、王军和亚森,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新疆人,他们三家人是一排平房的邻居,他们三个也是好朋友。

居马是哈萨克族,他的父母是牧民。五十年代初兵团在这里建立牧业连的时候,方圆几十里只有两家牧民,他家就是其中之一,于是地方政府就将这两家牧民划归这个牧业连了。

王军是汉族,父母是牧业连的农工,负责种菜。他们家可不是这里的老人,他家原来是老伊犁人,解放前伊犁发生那场大事件时,他的老祖爷爷带着全家人逃难到了这里,后来就在这里定居了下来。

亚森是维吾尔族,他的父母是牧业连的杂工,负责连队的后勤工作。他父亲是塔兰奇人的后代(塔兰奇人,请百度搜索),母亲是南疆库车人。

这三个小朋友在连队幼儿班时就是好朋友,然后一起上了小学。居马四五岁的时候有了一对双胞胎妹妹,由于居马的父母每年四月赶着羊群转场上山放牧,孩子多了照看不过来,每当到了这个时候,他父母就把居马托付给王军家或者亚森家照顾。等每年十月羊群转场下山过冬的时候,再把居马接回家。

在牧业连,每天早上都可以看到这三个小朋友或勾肩搭背、或追逐嬉戏的去幼儿班或者小学校。每天下午也都可以看见这三个小朋友或聚头私语、或拉手并行的回家去。三个人说话也很有意思,经常是汉语、维吾尔语和哈萨克语掺合在一起说,这在外人看来十分有意思,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用这三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完整真实的表达自己的想法,很好玩是不是。

在他们早期的记忆中,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纠结一生的矛盾,经常是刚吵了嘴过一会儿就和好了,也有闹了大矛盾的时候,过不了两天又在一起玩了,但在九十年代初的一件事情却让亚森纠结不已。

那年秋天,他们已经上三年级了,矛盾是亚森先惹起来的。起因很简单,三个人一起玩髀石(羊柺骨),结果居马的髀石输光了。因为亚森赢得最多,于是居马借了亚森两个髀石想翻本,没想到这两个髀石也输掉了。居马还想借亚森的髀石,亚森说什么也不给借。

居马有点儿生气,就说:我们家有好大一群羊呢,我们家的羊都宰了吃肉,有一万个羊髀石呢,到时候我让我爸爸宰羊,我借你两个髀石还你三个还不行吗?

亚森却不买账:去去去!你们家那一群羊也不是你们家的,是公家的你知不知道,你爸爸想宰就宰吗?

眼看这俩人吵起来了,王军赶紧在一边劝解:好了好了,别吵了行不行,我给居马两个髀石,咱们接着玩就行了嘛!王军说完就从口袋里往外掏髀石。

亚森一把拉住王军的胳膊说:你别相信居马,他们家那一大群羊没有一个是他们家的,都是公家的,到时候他还不起你的髀石我看你咋办呢!

结果居马和亚森大吵了起来,居马一句羊就是我们家的!亚森一句羊不是你们家的!吵来吵去就歪楼了,王军劝来劝去怎么也劝不住。

亚森说:我们家有录音机呢,你们家有吗?

居马顶一句:我们家有好多酸奶疙瘩,你们家有几个?

亚森又说:我们家有好多拉条子呢,你们家有没有!

居马又顶一句:我们家有好多骆驼呢,你们家有没有!

亚森拿出了杀手锏:我们家有大彩电呢,你们家有吗?有本事你不要来我们家看电视!

居马被顶住了,他红着脸憋了半天,伸手一指大山:我爸爸说我们哈萨克人有自己的国家呢,就在山那边,叫哈萨克斯坦,你们有吗!

亚森傻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居马。王军也傻了,不知道该怎么劝解这俩面红耳赤的好朋友。

事后过了几天,虽然三个小朋友仍在一起玩耍,但亚森的心里总是揪着一个大疙瘩。

两年后,亚森的舅舅从南疆打来电话,说亚森的外公病重,让亚森的妈妈赶快回去探望,于是亚森的妈妈就带着亚森去南疆住了两个月。亚森的外公去世后,他妈妈和舅舅一起操办了丧事之后回到了这里。亚森从南疆回来后像是变了一个人,虽然他依旧和居马、王军一起玩耍,但经常会说些奇离古怪的让居马和王军听不懂的话。比如对居马说哈萨克斯坦的事儿,亚森会用怪异的眼光看着王军说:新疆都是我们的,是口里的汉族人来拿走了。

三个小家伙小学毕业后,居马和王军去农场场部上中学,而亚森却被他爸爸妈妈送到南疆去上维吾尔学校了。临行前,居马和王军去送亚森。居马红着脸从兜里掏出十个髀石对亚森说:对不起,我以前光借你的髀石,这十个髀石是我最好的髀石,我爸爸给我掏空了灌了牙膏皮(用锡质牙膏皮熔解的锡)的,重得很,别人打不动这个髀石,你拿这个髀石打别人的髀石,一下子可以打好远,可以赢好多髀石,都送给你了!

王军也拿出一盒擦字橡皮说:这是我姑姑从上海给我带回来的,我一直没舍得用,送给你了!

亚森挺感动的,第一次非常正式拥抱了两个发小,然后红着眼圈跟爸爸妈妈上车走了。

几年后,亚森曾经从南疆回来过一次,虽然三个朋友也聚在一起聊天玩耍,但亚森的表现并不很热情,而且他的哈萨克语和汉语已经不熟练了,三人聊天的话题也经常相悖。再往后,他们三个都高中毕业了,亚森就留在南疆了,跟着他舅舅一起开饭馆。居马考上了新疆农业大学牧业系,王军考取了新疆师范大学中文系。大学毕业后,他俩都回到了牧业连,居马在连里当技术员,王军在连队小学校当老师。

他俩的前途发展的不错,后来政府把这个峡谷建设成了远近有名的旅游景区,牧业连这一块儿成了景区的中心服务区,人口和基础设施建设都有了大发展。居马当了牧业连的连长建兼服务区主任。原来的小学校也成了中学,王军当了中学的校长。后来他俩也都成了家。

忽然有一年的夏天,王军正在家里批改学生作业,居马忽然来到了王军家,一进门就急匆匆的对王军说:乌鲁木齐昨天出大事了,听说好多人上街闹事,打死打伤了好几百人。

王军吓了一跳:真的假的?别吓唬我!

居马说:真的,我妈妈在医学院住院,我姐姐和姐夫陪着她。刚才我姐夫打来电话告诉我的。

两人叽叽咕咕的说了大半夜的话,总也懂不懂这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两天后,亚森忽然回来了。亚森的妈妈非常高兴,把居马和王军叫到家里和亚森一起吃饭。开始亚森还有点儿拘谨,喝了几茶杯酒之后,他脸红的不得了,舌头也有点儿大了,话也多了起来,讲他在南疆上学的趣事,讲起他在南疆办饭馆的艰难,但话语中时不时的带出几句“你们哈萨”怎么怎么,“你们汉人”怎么怎么,这让居马和王军感到不舒服,但顾忌老朋友的面子,又考虑到亚森喝多了,他俩啥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亚森就找到居马和王军,说南疆饭馆太多,生意不好做,想到回到这里来,在中心服务区开饭馆。居马和王军很高兴,说自己有同学在县政府、工商局、税务局工作,可以帮这个忙。居马更是拍着胸脯说:县上的手续办好了,中心服务区这一块的所有事儿包在我身上了。三个人商量好了,明天是星期天,他们三个人一起去县城先探探路子。

没想到,星期天一大早居马准备好了小车,王军来到居马家等亚森,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动静,居马打亚森的手机,居然关机。他俩刚准备出门去找亚森,就看到一辆警车从亚森家的方向亮着警灯拉着警笛飞速驶过,向县城的方向驶去。等他俩走到亚森家门口,看到爸爸皱着眉头蹲在门口抽烟,亚森的妈妈和妹妹站在门口哭泣。两人赶紧上前一问,原来县公安局来了三个民警把亚森抓走了。亚森赶紧跑回家去开来小车,拉着亚森的爸爸妈妈和王军一起去了县城。

王军找到自己在县公安局工作的大学同学,打问是怎么回事,那同学了解了一下,原来是亚森参加了乌鲁木齐起舞打砸烧杀事件,被公安机关通缉。

王军赶紧了解公安机关的办案程序,给同学交代好了,如果亚森的事儿有什么变化,一定要通知自己。

几天后,亚森被押解到了乌鲁木齐……

半年后,亚森被判刑……

得到这个消息,王军通过乌鲁木齐的大学同学了解到,亚森将于两天后押赴监狱服刑,他赶紧找到居马,两人一起开车,冒着漫天大雪连夜赶到了乌鲁木齐。

在王军的同学帮助下,他俩在看守所见到了亚森,可亚森非常冷淡。他俩给亚森做工作,让他好好服刑改造,亚森却一言不发。

会见结束了,亚森起身返回监室前,看着居马和王军,铁青着脸咬着牙低声说了几句维吾尔语,这让居马和王军感到了巨大的失望,因为亚森说的是——

你们哈萨克人有自己的国家,汉人有自己的国家,为什么我们维吾尔人就不能有自己的国家……

 

 

【故事】相望

注:本文根据真实故事改编,文中人物姓名、单位、地址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在骆驼河农场的场史陈列室里,在“农场著名人物”那一栏里并排挂着两个人的大照片,一个是钟子明,另一个是沙吾提。每当农场的老人们来这里回味他们那激情燃烧的岁月时,看到这两张照片,总会满怀感情的说:这俩老战友......

钟子明是甘肃兰州人,一九四九年,解放大军挥师西进解放了兰州,钟子明就参了军。由于他上了几年小学,算有点文化的人,部队就把他放在了二军教导团,此后钟子明就跟着部队大踏步一路向西。走到吐鲁番的时候,部队暂时休整,钟子明他们排就住在沙吾提家的院子里。

沙吾提在兄弟姐妹中间排行老三,他的家里在城乡结合部,原来有一亩多地,家境不算十分困难,沙吾提小的时候,父母还送他上学了。没想到就在他小学毕业那年,父亲得了重病,为了给父亲治病,母亲花光了家里的钱,最后无奈连地也卖掉了,可这也未能挽救父亲的命。父亲病逝后,沙吾提就辍学了,未成年的他只能跟着哥哥打工度日。

部队住到他家院子里之后,钟子明和沙吾提就成了好朋友。沙吾提虽然只会寥寥可数的几句汉语,但在跟钟子明玩了几天之后,沙吾提却很快学会了不少汉语。俩人算来算去他们竟然是同一年生的,只不过沙吾提只知道自己是春天播麦子的时候生的,不知道具体日期。钟子明高兴地叫了起来:我也是春天播麦子的时候生的,我是三月初二生的,你就跟我一天过生日吧!

部队 快要开拔的时候,沙吾提向母亲提出要当兵去,部队也愿意招录他,因为部队进疆正需要翻译。当沙吾提把这个想法告诉母亲的时候,母亲哭天喊地的不愿意。还是沙吾提的大哥开通,他劝解母亲说:咱们家七个孩子,现在生活这么困难,就让沙吾提当兵去吧,至少他还是吃军粮的。再说了,他以后如果能干出点样子来,你脸上多好看啊。

沙吾提的大哥一再劝解,母亲总算是同意了,部队开拔那天,母亲和兄弟姐妹送出好远......

部队一直走到骆驼河边停了下来,一九五一年年底的时候,部队在骆驼河边开展生产,帮当地老百姓耕种收获,获得百姓大力赞扬。这时候教导团和其他部队合并了。一九五二年开春的时候,部队改编为生产部队,为了不给当地政府造成困难,不与百姓争耕地水源,部队沿着骆驼河走向下游,一直走到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才停了下来。骆驼河流到这里已经成了季节河,每当到了夏季就断流了。当地的老百姓只能赶着羊群去上游的苇子湖放牧。部队在这里驻扎后,立即开始大搞水利,在村子南面修了水库,把春天的融雪洪水积存下来,然后在下游开垦了几万亩条田。一九五四年十月,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成立了,这个部队就改成了骆驼河农场,当地那几十户人家也就成了农场的人。

沙吾提是个出过苦力的人,修水利、开荒地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大坎土曼一甩就是一天,每天的开荒成绩都是连里的前三名以内。而在城里长大、身材瘦小的钟子明就吃苦了,开始开荒的时候,他每天浑身上下累得酸痛,两只手都打满了血泡,染得坎土曼把子上血淋淋的。沙吾提看着心痛,干脆在每天早上分开荒任务的时候,有意站在钟子明身边。每人两米距离,排长一声号令,大家开始奋力挖地,沙吾提有意识向钟子明那面多挖一点,帮钟子明完成任务。时间长了,钟子明手上的血泡磨成了老茧,挖地的技巧也长进了许多。每天开荒的时候,他俩总是齐头并进。这一年的年底,沙吾提和钟子明因为工作突出,被连队记功并入了党。

五八年初大跃进的时候,农场组织探矿队去山里探矿,钟子明参加了,而探矿队要和地方上的老百姓打交道,沙吾提是翻译,自然也就进了探矿队。他们进山不久,就在红土沟里发现了高品位的铁矿,又在临近的另外一条山沟了发现了煤矿,这让探矿队长十分兴奋。为了及时报告情况,队长让钟子明和沙吾提两人背着铁矿石和煤炭样品回农场,请专家鉴定。

那一天,当他们还没走出山的时候,忽然遇到了大雪,沙吾提不慎摔伤了腿难以行走。钟子明找到了一个山洞,搀扶着沙吾提进了山洞。两天后,大雪停了。钟子明提出下山求救,沙吾提说啥也不同意,说这么深的雪是走不出去的,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会冻死在路上的。而钟子明看着无法行动的沙吾提,到山坡上的树林里默默地用刺刀砍了许多柴火放到山洞口,然后在第三天早上沙吾提仍在沉睡的时候悄悄地离开了。沙吾提醒来的时候发现地上一堆篝火正旺,馕和水壶都放在身边,而钟子明却不在身边。他拖着伤腿爬到山洞口,才发现齐膝深的雪地上有一行足迹蜿蜒向山下走去。沙吾提大喊了好一会儿,山谷里没有钟子明的回应,沙吾提流着泪喃喃的说:钟子明啊钟子明,你这是找死啊!

两天之后,抢险队进山了,他们沿着钟子明的足迹一直找到沙吾提,赶紧把沙吾提救下山来。沙吾提这才知道,钟子明刚走出山就昏倒在雪地里,是临近村子里在雪地里玩耍的小孩老远发现了他,当地百姓把他背回家去并报告了政府。

沙吾提住进了团卫生队,和钟子明住一个病房,他看到钟子明就把钟子明臭骂了一顿,两个人都流泪了,后来沙吾提才知道,钟子明冻掉了三个脚趾头。

他们痊愈后又回到了连队,第二年元旦,两人都结婚了。沙吾提的妻子麦丽燕是当地人,而钟子明的妻子王玉荷是湖南人。当年年底,他们两家都喜添人口,钟子明家生了个男孩,十多天后沙吾提家生了个女孩,大家都开玩笑说:你俩年初结婚年尾添人,真是大跃进的速度啊,呵呵!

后来呢沙吾提被调到农场机关当翻译,钟子明被调到农场农机修造厂当指导员,虽然不在一个单位了,但两家住的不远,还是经常走动着。

文革来了,造反派说钟子明家的成分是小业主,是剥削阶级,把钟子明关进了“老牛班”劳动改造。沙吾提听说那里连饭都吃不饱,气的一拍膝盖,让妻子到临近的村子里买了一只鸡回来炖好,然后端着一小锅鸡汤鸡肉去了老牛班。没想到看管人员不让沙吾提看望钟子明,沙吾提说了好多好话都不行,他一下子火了,指着那小伙子骂了起来:你个小王八蛋!老子和钟子明参加革命的时候你是什么东西!你今天不让我见钟子明试试看,老子扒了你的皮你信不信!

看着怒气冲天的沙吾提,那小伙子胆怯了,只好悄悄地说:沙吾提叔叔,这事儿吧你也不能怨我,都是上面让我看着他们。这样吧,你到砖窑里去,我让钟叔叔也到砖窑里去。你这火爆脾气可别弄出其他事儿来,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我可受不了。

沙吾提端起小锅怒气未消的说:你个小逼崽崽子吃硬不吃软的东西,老子今天给你说好了,我以后还要来看他,谁拦着我我就收拾谁,不信你们就走着瞧!

好在钟子明并没有被关多长时间,后来造反派说“砸烂党委闹革命”,把钟子明和沙吾提都下放到山里的畜牧队去了。这下好了,俩人各放一群羊,早上一起赶羊上山。到了山上的草场,要么是钟子明看着羊群,沙吾提去抓野鸽子。要么是沙吾提看着羊群,钟子明去采野蘑菇。下班回家后各分一半,改善生活哦,呵呵。

七十年代中期落实政策,农场调钟子明和沙吾提回到农场机关工作,这俩老战友一商量,不去,就喜欢在山里过远离尘世的生活。农场领导几次上山做工作都没用,只好提拔钟子明当了畜牧二连的指导员,提拔沙吾提当了畜牧二连的连长。

到了八十年代初,有一天晚上,钟子明和妻子提着礼物带着大儿子到了沙吾提的家里。沙吾提觉得不对劲,因为平时没有这么串门的。钟子明呵呵笑着说:老沙,我家老大呢被农场调到机耕队去工作了,他走之前有个大事和你们商量一下,这小子和你家大女儿谈对象了,这事儿我也是才知道,今天我们上门呢就是为这个事而来的,和你合计合计......

沙吾提一下子站了起来,走到钟子明大儿子身边看了半天,一巴掌拍在钟子明大儿子的头上说:你这个臭小子搞地下工作呐!啊!胆子大了是不是!翅膀硬了是不是!说!你们谈了多长时间了?

钟子明大儿子低着头诺诺的说:沙吾提叔叔,三年了!

沙吾提一转身指着钟子明说:都三年了你还有啥说的,给他们办了就是了!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

那年十一,钟子明的大儿子和沙吾提的大女儿结婚了,婚后小两口就搬到山下工作去了。

转过年来,农场再次调沙吾提去农场翻译室当主任,调钟子明到农场组织科当副科长。看着孩子们都大了,考虑到孩子上学工作的难处,俩老战友决定下山了。

一眨眼到了九十年代,乌鲁木齐的二五爆炸案让农场的人很吃惊。沙吾提得到消息后,晚上去钟子明家聊天,他对钟子明说:这改革开放了,生活好了事情倒多了,弄不懂这些人这么坏到底要干什么!这么惨的事情也能干出来,简直不是人!

可事态的发展让两个老战友越来越看不懂了,骆驼河西岸的民一连和民二连就是农场建场初期的那个小村子,大多数都是少数民族。这些年那村子南北两头建了两个清真寺,农场多年未闻的阿訇召唤做乃玛孜(宗教祈祷)的声音又每天五次响了起来,沙吾提这不做乃玛孜的人被一些人私下非议着。

再往后呢,俩老战友都退休了,孩子们大了,有的去了外地工作,留在本地的人都在悄悄变化之中。沙吾提的二女儿子曾经和一个汉族男孩谈对象,但在农场里很多少数民族人员的非议下不得不终止了这段恋情。沙吾提退休后,慢慢的留起了大胡子,有时候也去清真寺。钟子明问他,他总是摇着头说:唉!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二十一世纪了,虽然沙吾提开始做乃玛孜,但每当孙子孙女回来,他总是把钟子明老两口叫到一起,两家人一起做饭一起吃,也算是其乐融融。

起舞事件那年秋天,有一天晚上,沙吾提来到钟子明家,郁郁的对钟子明说:兄弟,我要退党了。

钟子明惊讶的问:为什么?

沙吾提低着头说:这不是我自己非要退,而是现在的形势让我活的很难。说个很简单的,那天小儿子回来和我说,像我这样的人,以后死了连MSL墓地都进不去。你看看咱们农场骆驼河两边的墓地,东岸是少数民族的,西岸是汉族的,这本来是按照居住环境和习惯建立的,也是为了尊重少数民族,本来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可前两天清真寺的阿訇对我说我这样下去,死了之后只有埋在西岸了。我倒没啥啊,可我死了以后孩子怎么办,现在的社会环境这么差,他们以后怎么在这里生存下去?我们老了,也得为孩子们考虑一下是不是?

钟子明点点头,拍拍沙吾提的肩膀说:理解,理解,这社会特么滴到底怎么啦!

沙吾提仍然低着头说:你们家老大出息啊,听说早就考上了农机工程师,听说内地一家大农机厂要调他去工作,他们一直舍不得离开我们。我提个建议吧,你给你大儿子说一下,走吧,毕竟是人往高处走啊!再说了,他们在这里呆下去,生活的会比我们还难,何必呢!

沙吾提抬起头来,钟子明这才发现沙吾提的脸上老泪纵横......

此后,沙吾提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了两年之后病逝了。非常奇怪的是,当天晚上钟子明突发脑溢血,送到农场医院也没抢救过来,也病逝了。农场的老人们说:这是两个老战友分不开啊。

按照风俗习惯,沙吾提葬在了骆驼河东岸的民族墓地,墓向西。钟子明葬在了骆驼河西岸的汉族墓地,墓向东。两个老战友,永远隔河相望......

 

 

【故事】离乡

注:文中人物姓名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冯大龙走了,是在经历了那个黑色的夏天之后走的,是违背了自己的诺言走的。

冯大龙是地地道道的老新疆人,一米八几的个子,黑乎乎的大方脸儿,一张口就是新疆味儿十足的“疆普”,就这他还说:“我们兵团长大的娃娃说的都是普通话”,呵呵!

每当有人说他是老新疆人,他就会笑着说:“哎!不要这样说嘛,我家老祖爷爷可是跟着左宗棠进疆平叛的湘军弟子,老祖爷爷是给左宗棠牵过马的!从老祖爷爷算起,我已经是第六代了。你要是不信,我回家把我祖上传下来的家谱给你看看!”

冯大龙的家原来在伊宁市,一九四四年底那场灾难降临的时候,他还没满周岁呢。那时伊宁市血雨腥风,在他爷爷的一个维族发小帮助下,他爷爷和他爸爸妈妈姐姐哥哥连夜逃离了伊宁市,在远离伊宁市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子里安下了家。每当说起这段悲惨的历史,冯大龙都会摇着头说:“要不是我那个维族爷爷(指他爷爷的发小)半夜三更用毛驴车把我们送出伊宁市,恐怕我们全家都没命了。”

据冯大龙说,他家到了这个小村不久,爷爷和父亲就因病相继去世。解放前夕,由于家道贫寒无力支撑,他母亲无奈只好把他托付给村里一个无儿无女的维吾尔族大妈照顾,然后母亲带着哥哥姐姐远嫁他方。后来,冯大龙听说母亲改嫁到了迪化一带的乡下,他长大后曾试图去寻找母亲和哥哥姐姐,但始终没有找到。由于这个原因,冯大龙管那个维吾尔大妈叫“阿帕”(维语:妈妈,母亲),他有个外号叫“汉巴郎”,他也会说一口流利的维语。

新疆解放的时候,解放军的一个团驻扎在了这个小村,后来解放军在这里开荒种地,再后来这里成了新疆兵团的一个农场,这个小村里的几家村民就成了兵团人。冯大龙在这个农场上学、成长,六十年代初的时候,他初中毕业参加了工作。

虽然冯大龙小时候历经坎坷,但人们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六十年代中期,他和一个上海支边女青年杨姗姗恋爱结婚了。婚后的一段时间里,爱洁净的杨姗姗曾对冯大龙的“阿帕”有点儿意见,觉得“阿帕”有些生活习惯不讲卫生,为这事儿,小两口开始还闹过矛盾。后来,忠厚老实的冯大龙给杨姗姗详细的讲述了自己的经历,感动了杨姗姗,此后两口子精心服侍着“阿帕”,“阿帕”见了人就高兴地说:“我们家的媳妇嘛,上海丫头,漂亮得很,好得很!”

长话短说,这两口子一步一步的从那个年代走来,冯大龙从一个普通战士做起,然后当了连队的文教、排长、副指导员、团组织股干事、组织科长,直至退休。而杨姗姗也是从一个普通战士做起,后来当了连队供销社(商店)营业员,连队小学教师、连队小学校长,团中学副校长,直至退休。

冯大龙有一儿一女,儿子大学毕业后分到乌鲁木齐某大企业工作,后来成家立业定居在了乌鲁木齐。女儿被杨姗姗送回上海老家,后来在那里上学毕业参加工作。九十年代末,杨姗姗退休了。二零零四年,冯大龙也退休了,两口子就带着老“阿帕”来到了乌鲁木齐的儿子身边一起生活。

世有故乡土,人有思乡情。退休后的杨姗姗曾经想回上海安度晚年,没想到冯大龙坚决不同意,两口子曾为此发生过小口角。冯大龙严厉的对杨姗姗说:“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一辈子了,你也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死都要死在这里!”这话说的杨姗姗潸然泪下。经过冯大龙再三做工作,杨姗姗只好打消回上海这个念头。

有人问冯大龙两口子:“好多上海支边青年退休后都回上海了,你们的女儿也在上海,干嘛不回上海去?”每当这个时候,杨姗姗就会笑着看看冯大龙说:“这个吃羊肉长大的老家伙吃不惯生煎包子阳春面,我们就是新疆人了,再说我们的老阿帕还在这里呢。”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那个黑色夏日的下午,杨姗姗带着老“阿帕”去二医院查病,回家的路上遭到了袭击,杨姗姗被人用砖头砸伤了脑袋,如果不是老“阿帕”大声呼救,如果不是武警战士的及时赶到,恐怕她们会死于非命的。

这次看病查出老“阿帕”得了癌症,加之受了巨大的惊吓,老“阿帕”回到家里就一病不起。这年初冬,老“阿帕”去世了。葬礼上,冯大龙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嚎啕大哭,杨姗姗也哭的站立不住,那场面......

这场灾难过去之后,冯大龙看着头发逐渐花白的杨姗姗,开始动摇了自己的念头,终于在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冯大龙两口子依依不舍的离开了新疆,离开了冯大龙一辈子、杨姗姗大半辈子生活过的这片土地。

他们回到上海后,每当有人问起冯大龙为什么会一改初衷离开故乡新疆,他都会掩饰的说:“叶落归根,叶落归根啊”。如果有人进一步问:“你这老新疆人的根在新疆啊。”他就会自我解嘲的说:“听党的话,跟老婆走,没错的,呵呵!”

其实杨姗姗心里非常明白,冯大龙这也是为了杨姗姗违背了自己的诺言不得已而为之。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去了上海之后,杨姗姗每年都会陪着杨大龙回到新疆住一段时间,甚至有的时候会回到那个他们奉献了青春和汗水的兵团农场,和老乡、同事、朋友们一起回味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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