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妖魔化广场舞谁是傻比

作者:马伯庸、黄纪苏 来处:大众文艺 点击:2018-12-17 14:24:31

我认识一位大妈,退休以后就在家呆着,几乎什么爱好都没有,就是看看电视。时间一长,整个人有点呆呆的,各种病也都缠上来了。后来有人带她去附近的广场跳舞,很快就认识了一群舞伴,每天跳上一两个小时,红光满面,比从前精神多了。她们这群舞伴没事还去采摘个樱桃、参加个社区组织的培训,或者集体出去旅游,偶尔还做做志愿者什么的,每天生活得倍儿充实。

最近广场舞有点被妖魔化的倾向,几乎成了笑谈和公害,我觉得这是不公平的。广场舞的问题在于噪音扰民,以及对公共领域的使用权争议。但广场舞本身并没什么不好,这是一个很好的老年人娱乐社交场所,给老人提供一个机会多与外界接触,而且交往方式非常健康,顺带还可以锻炼身体。最重要的是,广场舞从心理上给老人一个归属感和成就感,这往往是决定老年人寿命的决定性因素。

经常能看到国外新闻,这个老太太八十岁去爬山,那个老头儿七十去跑马拉松,大家啧啧称赞说还是国外老太太有追求有理想,中国老人就会在家呆着,说明大家都认为老年人应该多运动多有点追求。广场舞正是这么一种的生活方式,它鼓励老年人走出屋子里,鼓励主动与人来往,让他们的生活充满乐趣,不致于暮气沉沉,怎么看都是个正能量的社交活动,再怎么样,也比天天闷在家里搓麻看电视强吧?怎么现在就成了公害呢?

我在微博上前两天看到有条新闻,上海广场舞老头争抢舞伴杀人,很多人在下面嘲笑,可仔细想想,每年广场舞产生的治安纠纷能有多少呢?怎么也比打麻将少吧?

现在这个社会,适合老年人的娱乐场所和活动并不多,难得有广场舞这样的一个社交场所,我们应该要珍惜和理解,给老人们一个度过充实晚年的空间。

很多人认为广场舞丑、土,觉得一群臃肿身材的大妈跳着庸俗不堪的《最炫民族风》,毫无美感。首先广场舞的目的不是创造什么艺术,就是个健身操而已。其次,人家觉得有意思,能让自己乐呵,这就够了。个人趣味不同,审美不同,犯不上自持有品,居高临下地去鄙视别人。

对广场舞的妖魔化,其实很有点像八十年代初对迪斯科、喇叭裤和蛤蟆镜的批判,都是利用手中的话语权,对其他人的不同趣味进行讽刺和打压。我们遭遇过类似的事,没必要把这个继承下去。

至于曲目选择,我有一次跟一个懂音乐的朋友聊天。我吐槽说他们审美堪忧,选择的都是大俗歌神曲。我朋友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老年人腿脚不便,普通人又没那么强的乐感,那些大俗歌节奏适中,鼓点清晰,他们能踩得准节拍,跳得起来。就这么简单。

只要不给别人添麻烦就行。

没错,别添麻烦。广场舞最大的问题,是噪音扰民,是对公共领域的妨害。比如前两天徐州万人暴走,暴走是好事儿,但占了交通道路就不合适。如果广场比较小,影响到附近邻居,也是个头疼的事。应该有一个规范制度,来协调这些纠纷,或者多开放活动场馆什么的,这些才是亟需积极推动解决的症结。现在的讨论都在妖魔化和嘲笑广场舞本身,实在有点偏题了。

对老年人我们要多些理解,多些宽容。因为我们也终将老去。(原文标题为马伯庸《替广场舞说句公道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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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纪苏:十字架下,载歌载舞——社会文艺手记(摘录)

大多数人跟胖姐走、跳广场舞的根本原因在于,这里的广场舞从头到尾都是所谓的“十六步”,一晚上包能学会,最易参与,就连路过的中外游客看得兴起,也会跟着手舞足蹈。笔者半辈子对舞蹈别说跳了,看都懒得看,就是因这儿的技术门槛低偶尔试水,发现自己居然还有这两刷子,跟金星、皮娜鲍什成同行了,遂一发不可收拾。

十六步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水平运动幅度不大,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各动一两步,也就是一平多米的正方形,边界清晰,每个人在“境内”活动,互不相扰,却又能共建并分享集体的气氛,有点像从前的“大众火锅”——大家围着同一锅沸汤,在各自的网格里涮各自的肉。

广场舞的另一长处是不追求整齐划一,允许自由发挥,加之舞虽是一个,曲却有多支,这就易于普通人结合不同乐曲不同的节奏、旋律、情绪,用简易的动作抒发自己的心情。

有位小伙子,动作不是斩钉就是截铁,像是要“削”谁,周围人都闪着他,其实他也就是表现欲强而已,曾跑到前面台子上一展雄风,被组织者轰了下来。又有位中老年男子,脚不动步不移,腰身跟风中火苗似地乱窜,嘴咧着从头笑到尾。

还有一位被我称为“抽筋男” 的,乍看别扭,越看越觉得他舞姿别致。跳得最欢或者说运动量最大的,多为中年男性。有个被一些女性昵称为“大个弟”的,已经是全场最高的一位,鞋底跟装了助推器似的,不断跃向新高,寒冬腊月跳得只剩一件衬衫。

有些年轻人不满足于独善其身,还结成类似“一对红”、“互助组”甚至“初级社”那样不同规模的小群舞,或对舞或环舞,跟的还是主场的音乐,人均占地面积比一个人跳时并未扩大,甚至还略有缩小。这种己中有群、同中有异的特点,跟偶人机器人似的团体操,跟张洪宝李洪志他们东倒西歪的自发功,都不一样,倒是恍然马克思所说“自由人的联合体”。

我后来发现广场边上还有个二三十人的舞群,去了几次就不太想回广场了—— 偶尔也回去跳跳。

我新入的这伙与此形成一定的反差。这个群体以三四十岁的中青年女性为主,多为外地来京务工的新北京人,听他们七嘴八舌说什么“进货”,什么“老板不在,爱卖不卖”之类的话,应该是售货员、做点小生意什么的吧——在我们胡同开小菜店和洗衣店的那位河北农村妇女有时也过来。

本地人也有一些,有位大家都叫他“F 老师”的中老男子,每天驾驶电动三轮摩托,载着外地小保姆(我猜)和三条狗,像一幅画从胡同的夜色中飘然而至。这里的气氛显然比广场平静亲和,人员密度的确低于那边,但也有挤的时候,赶上“剐蹭”,彼此报以一笑,觉得是件好玩的事。

相对稳定的小群体更容易这样,但这不是唯一原因。外地人进京求发展走的是上坡路,光明会多于阴影;年轻人入世尚浅来日方长,希望会大于怨怼。这儿的舞蹈比那边复杂,一支曲一样舞,什么“24步”、“34步”、“60步”,每天会跳一二十种。

几位“自然形成”的领舞者前一个小时总是带着跳大家都熟悉的,余下的时间再学些新花样,让人感到对多数和后进的关照。这是个没上没下的世界,有张罗而无领导,有差别而无等级,平日里无时不在、无处不至、就连单位年终联欢会也不肯放过的不平等体制在此神秘失踪。这是个无利却起早的世界,腿跟着心儿跳个不停,心跟着曲儿飘个没够,而由钱启动、发动、策动、推动、拉动、煽动、运动而没了钱就一动不动的“自然规律”,也暂时一边歇着去了。

说得夸张一点,发生在广场、公园和马路边上的群众舞蹈是身体与舞蹈关系史上的一场“继续革命”。起码就中国主体民族汉民族而言,舞蹈脱离绝大多数人的身体已经有千百年了。三六九等的不平等体制把“劳心”供在上面,把“劳力”踩在下面,年深月久,身体能不动就不动成为普遍的价值观。

达官贵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把舞伎叫来看她们动。就连普通人孝敬父母也是“妈您坐着甭动我来!”其实得益的是他,吃亏的是妈。一个鄙视四体、蔑视运动的文化不盛产“东亚病夫”盛产什么?有时看着官场上的小狗腿子搀着四五十岁的领导上下台阶,真想过去建议他们改搀为歌,让领导踏歌扭着上去,旋着下来——实在要架,也架着领导走回“太空步”。回想自己从小到大,净看别人——舞蹈工作者、舞蹈家、还有最近流行的“舞者”——跳舞了,而自己跳舞则只有“迎九大”那次学校组织的“忠”字舞,因为是任务还政治不跳不行,留下的身体记忆跟搬蜂窝煤、摔砖坯子没太大区别。

由于缺少参与,笔者对舞蹈既无欣赏的能力也无欣赏的兴趣。有时坐在国家大剧院、天桥剧场、保利大厦,看着那些神仙般的人物做着妖怪才做得出的动作,会生一种很深的陌生感:这一切跟我有关么?它们只跟我的头部有关,只跟头部的视网膜以及头脑中很异化的艺术时尚、极扯淡的文化身份有关,却跟本来最该有关的四肢百骸无关。我真佩服不少慢三步都走不利落的人,讲起芭蕾舞的什么“挥鞭旋”就跟亲妈说“我们儿子”屁股上那块胎记似的。许许多多歪在沙发里轮椅里的业余体评人,也是一辈子球没碰过水没跳过。

中国确实应转向更平衡、更全面的发展,应该重建更公平的社会关系、更丰富的意义世界了。不少民众已开始在广场、空场,在公园、街边,在不断开拓的社会空间里行动起来,拯救自己的人生、人际与人心了。有一天跳舞前听一位大姐叹息生活不易:“可不儿嘛,省着省着,窟窿等着!”又一天跳完舞见一位大姐扬扬而自是:“咱挣得少,可活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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