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人殖民者借传染病几乎灭绝美洲印第安人原住民

作者:丁见民 来处:世界历史 点击:2019-01-31 20:53:23

随着欧洲人、非洲人源源不断地来到北美大陆,“旧世界”的各种传染病接踵而至,通过跨大西洋航行、贸易、战争和定居等殖民活动,被传播到美国历史早期的印第安人中间,并呈现出高发病率和高死亡率两大特点。这些传染病导致印第安人人口的急剧减少,成为引发美国早期土著人口减少的重要因素之一。不过,外来传染病之所以造成印第安人人口的长期持续减少,主要还在于殖民主义的作用与影响。白人殖民者的各种殖民活动改变了北美印第安人社会的生态环境系统,便利了各种疾病的传播和暴发,也削弱了土著民族应对外来疾病的能力,创造了外来传染病在印第安人中肆虐并大量致死的外部条件。

自15世纪末“地理大发现”以来,西班牙、葡萄牙、法国、英国等欧洲国家相继在美洲进行殖民扩张。与此同时,包括欧洲、亚洲、非洲在内的“旧大陆”与美洲“新大陆”之间开始了相互交流的过程,这就是美国学者所说的“哥伦布大交换”。随着欧洲人殖民活动的深化,印第安人日益卷入一个与白人和黑人接触、贸易、交流与冲突的巨大关系网中。各种船只携带着人员、货物在整个美洲流动,从欧洲传入的各种致命病菌也在不断传播。有学者提出,加勒比群岛、美洲大陆的新西班牙与北美大陆的佛罗里达、加利福尼亚等地区之间的海上贸易、信息传递、人员流动以及船舶运输等,足以使1512—1763年的佛罗里达成为一个与西班牙帝国其他殖民地一样的“流行病区”。随着法国人、英国人以及荷兰人的到来,这个印白交流和冲突的网络迅速扩大。到17世纪中期,英国人的贸易将印第安人重新引入一个更为广阔的大西洋世界中,使他们日益依赖于只有欧洲人才能够提供的弹药、衣物、朗姆酒以及其他货物。跟随殖民者的步伐,从佛罗里达到大湖区,再到新英格兰的整个大西洋沿岸都成为一个范围广阔、人员流动频繁的“流行病区”。英国人、法国人、非洲黑人以及印第安人都卷入这一广阔地域的传染链条中。“旧世界”传染性疾病对当地印第安人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有关白人何以迅速殖民、美洲印第安人人口何以长期持续减少的原因,观察者和学者们给出了不同解释。许多人认同“黑色传奇”(Black Legend),即认为欧洲人的暴力与残忍是导致印第安人迅速削减的主要原因。早期的战争与暴力、殖民者对印第安人的奴役、惨无人道的劳役体制、西班牙人统治所导致的土著文化瓦解等,都成为导致土著人口下降的原因。不过,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西方学术界日益关注疾病在世界历史上尤其是对“新世界”的影响,一种为白人辩护的新阐释模式出现了:来自“旧世界”的传染性疾病,而非欧洲人的暴力,导致了美洲印第安人的迅速死亡和欧洲殖民主义的成功。

与之相比,中国学界的相关研究主要关注殖民主义对美国历史早期土著社会的作用,强调白人征服对土著人口、社会、政治与经济的负面影响,很少考虑欧洲人和非洲人带来的传染性疾病的影响。近期,已有国内学者开始关注外来传染病对北美印第安人社会的影响,如在宗教、社会关系和族群关系等方面的影响,但关于外来疾病对土著人口的影响涉及不多。从整体上看,国内外学界关于外来传染病与美国早期印第安人的研究走向两个极端,即西方学者过于强调外来传染病的作用,为白人殖民主义辩护;相比之下,中国学者们则主要阐释殖民主义对印第安人社会的影响,几乎忽略了外来疾病的冲击。笔者拟利用近年来收集到的相关原始资料,在吸收学界已有的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分析外来传染病对美国历史早期印第安人人口的影响,阐述疾病与殖民主义的关系,并尝试对疾病在美国早期印第安人社会变迁中的影响做出评价和定位。

一、 外来传染病在北美大陆传播的方式和特点

地理大发现以来,原本隔绝的新旧大陆开始了相互交流的过程,而致病微生物也成为“哥伦布大交换”中的一个重要方面。随着欧洲人、非洲人源源不断地来到北美大陆,“旧世界”的各种疾病也接踵而至,它们通过白人和黑人的跨大西洋航行、贸易、战争和定居等各种殖民活动,被传播到“新世界”,尤其是北美地区的印第安人中间。

欧洲殖民者的跨洋航行加速了“旧世界”传染性疾病入侵北美的步伐。1585—1587年,英国人在卡罗来纳沿海罗阿诺克岛建立殖民地的活动,对外来传染病在北美大陆的传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当时参与移民的托马斯·哈利奥特(Thomas Harriot)指出,在罗阿诺克岛的100名英国人至少经历了两场传染性疾病,结果使与他们接触的美洲土著人受到感染。这种疾病对土著人来说极为陌生,他们不知道如何治疗,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疾病。此后,英国人的越洋航行和在北美地区的各种活动不断地传播着外来疾病。天花是外来传染病中对美洲印第安人影响最大最严重的疾病之一。到17世纪30年代,随着跨大西洋航行的时间日益缩短,存活期较短的天花病毒开始跨越大西洋来到北美东北部地区。1638年来到北美殖民地的约翰·乔斯林(John Josselyn)对横渡大西洋过程中的疾病传播情况做了详细描述。据他记载,在航行的第8天,一位乘客的仆人患上天花;到第19天,天花在乘客中流行起来;到第69天该船抵达波士顿时,船上的最后一位天花患者去世。

贸易往来也是外来传染病在北美大陆传播的重要途径。自从英国人踏上北美大陆,殖民者与印第安人之间以及印第安人各群体之间的贸易往来变得越来越频繁。印第安人用毛皮、土地乃至土著奴隶换来欧洲的酒类、日用品、生产工具等制成品。在这个过程中,北美大陆的印第安人自觉不自觉地参与到大西洋贸易体系中,成为世界经济的一个组成部分。随着贸易的开展,欧洲人、黑人与印第安人之间的餐饮和聚会逐渐增多,白人与黑人身上所携带的天花、麻疹、鼠疫、流感、痢疾和黄热病等外来传染病病菌、病毒不断传播到北美各地。在大西洋贸易网络中,黑奴贸易很快成为“旧世界”疾病传播到北美大陆的重要渠道。在近代早期的非洲,天花肆虐。当奴隶船在运送过程中发现天花或者疾病尚处于潜伏期,疾病才会最终传播到目的地。这些带有天花病毒的黑人与印第安人混合在一起后,就将天花带到了印第安人中间。从16世纪末到17世纪,英国人将利比里亚黑人变成奴隶,从尼日尔河流域、刚果河流域输出黑奴,以取代日益减少的印第安人。1671年,卡罗来纳输入第一批黑人奴隶。1738年在南卡罗来纳发生的天花瘟疫,实际上就是由一艘非洲奴隶船引入的。其他疾病如疟疾、黄热病等,也和天花类似,通过黑奴运输船只从非洲或欧洲传播到北美大陆。有学者称,从事非洲奴隶贸易的船只在疾病网络中编织了结实的绳索,不断地把天花等疾病传播到美洲人口中。

战争也是外来传染病在北美大陆传播的主要方式。在殖民地时期,英属北美、法属北美与西属美洲诸殖民地之间并没有固定的界限。英国人、法国人、荷兰人、西班牙人乃至各个印第安人群体在战争中不断迁移、作战、谈判,士兵、平民、官员将各种病菌或病毒带到各个区域,加速了外来传染病在北美的传播和流动。比如,1688—1691年的威廉王之战就致使天花的传播。当时,天花已经在印第安人、英国人和法国人中流行,战争则将天花病毒传播得更远、范围更广。1690年,英国人和莫希干(Mohegan)部落代表已经被天花感染,却仍被派遣到易洛魁部落(Iroquois),故而给后者带来了瘟疫。易洛魁人被传染后,约有三百人死亡,幸存的印第安人则拒绝参加英国人的远征。法国传教士对当时流行病传播的情况进行了记载。1690年,一位传教士对殖民总督弗兰特纳克侯爵(Count de Frontenac)报告称:“一种疾病正在英国人中流行,英国人又将它传染给楼普印第安人(Loupe)”,结果,英国人不得不放弃了军事行动。次年,另一位神父也提及,英国人计划派遣两支军队进攻魁北克,“天花完全制止了第一支军队的行动,也瓦解了第二支军队的企图”。1756—1763年的英法战争时间长、规模大,导致传染病在更大的地理范围内传播。天花在当时的英法军队中几乎是一种普遍流行的疾病,印第安人无论是作为盟友还是敌人,都比殖民者更易于感染这种疾病。例如,1757年,英国军队向威廉·亨利要塞的法国军队投降。在英国人离开后,法国人的印第安人盟友挖出因天花感染而死亡的英国人尸体,剥掉他们的头皮,结果在无意中感染了天花病毒,很快天花就在这些印第安人军团中肆虐。

欧洲人在北美大陆定居和拓殖也促使传染病的传播。无论是从旧世界迁移到北美的白人,还是先在东部定居后又向西迁移的拓殖者,中间都不乏传染性疾病的携带者。这些疾病携带者在北美的定居过程中又不断与当地的印第安人接触,最终将疾病传播给后者。以卡罗来纳为例。18世纪初,英国旅行家约翰·劳森(John Lawson)评论说,西维斯印第安人(Sewees)“曾经是一个强大的民族,但自从英国人定居在他们的土地上开始,到现在,他们的人口已经大大减少”,在欧洲人定居之处,土著民族“很容易就感染前者所带来的任何疾病”。西维斯印第安人并非个案。到1700年,卡罗来纳沿海的土著人口已经大大减少。18世纪末期,移民在迁移和拓殖过程中更为频繁地将传染性疾病传播到各地。1780年春,切罗基人(Cherokee)俘获一艘装载28人并向西迁移的移民船只,这艘船的乘客中有叫斯图亚特的一家人感染了天花。随后,天花很快在切罗基人中暴发,导致许多人死亡。欧洲移民还将天花传播到了加利福尼亚。1781年,一名西班牙人回忆说,“一艘船只进入洛雷托港口,船上有一个来自索诺拉的已感染天花的移民家庭”。结果,“天花就像闪电一样在各个布道站传播,甚至最为遥远的布道站也未能幸免”。此后,这些定居者又从洛雷托出发沿着海岸线在布道站之间穿梭,所到之处,天花也如影随形。

到19世纪以后,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不仅带来了美国急需的劳动力,也传播着对印第安人颇具灾难性的传染性疾病。一位观察者指出,在19世纪中期的俄勒冈和哥伦比亚河下游地区,“印第安人每个秋季都在担心新的疾病会悄然而至”,因为白人移民总是“会带来新的疾病”。随着移民源源不断地涌入,痢疾、伤寒、麻疹、百日咳、斑疹伤寒都出现在印第安人和白人中间。1848年开始的淘金热,则将另外一种严重的急性传染病——霍乱——带到加利福尼亚。西去移民带来的霍乱使大平原地区的土著游牧群体深受其害。当时正在大平原地区的斯劳特(T.J.Slaughter)写道:“霍乱正在大规模肆虐”,在基奥瓦(Kiowa)、夏延(Cheyenne)与阿拉帕霍人(Arapaho)中尤甚。

高发病率和高死亡率是外来传染病在印第安人群体中传播的两大特点,相关数值都超出各种疾病的正常范围,也高于这些传染病在欧亚“旧大陆”的比例。

天花在“旧世界”主要是一种地方性疾病,偶尔也会演变成流行病。尽管这种疾病的发病率很高,但是其死亡率还是较低的。1707—1709年,冰岛暴发了第一次天花流行病,死亡率约为36%。即使是来到北美大陆的白人移民,面对传染性疾病时的死亡率也大致如此。1765年英国人盖尔(Gale)指出,在新英格兰诸殖民地,“所有出生人口的1/14都死于天花;在通过自然方法感染天花的人中1/5—1/6的人死亡”。与之相比,天花在北美印第安人中的发病率和死亡率都要高得多。1633年,北美东北部暴发了第一场天花流行病。康涅狄格总督布拉德福德报告称,在康涅狄格河谷,天花和鼠疫导致“被感染者的死亡率达到900/1000以上,他们中有半数人口死亡”。按照这位殖民总督提供的数字推算,当地印第安人的天花发病率大约为555%,而土著患者的死亡率高达90%以上。1780年,天花大流行袭击密苏里河流域的印第安人。根据美国学者的估计,曼丹人(Mandan)、希达塔人(Hidatsa)与阿里卡拉人(Arikara)因此致死13,000人,死亡率为68%。

另一种急性传染病鼠疫在新旧世界也产生了不同的发病率和死亡率。公元542年,罗马帝国皇帝查士丁尼一世统治时期,腺鼠疫夺去了帝国25%人口的生命,被认为是欧洲第一次腺鼠疫暴发。1348—1350年欧亚大陆黑死病大流行时期,其病死率通常在30%—50%的范围内波动,在米兰、波西米亚和低地国家的死亡率则不足20%。14世纪,英国暴发过四次黑死病,死亡率分别为1348年的25%,1360年的22.7%,1369年的13.1%,1375年则更低,为12.7%。与此相比,北美地区的情况就要糟糕很多。很多学者将1616—1619年北美新英格兰地区的第一场流行病视为鼠疫暴发。资料显示,印第安人在这场鼠疫流行病中的死亡率约为88%到99%不等。根据现代一位学者的保守估算,这场流行病中土著人口损失比例高达75%。

其他疾病,如流感、痢疾、麻疹、百日咳、猩红热等,在新旧世界的发病率和死亡率也出现了很大的差异。这些疾病在欧亚大陆都是以儿童为主要攻击对象的地方性疾病,其死亡率也很低。但是,它们在北美大陆就变成了致命的流行病,导致当地印第安人人口的严重损失。

二、 外来传染病与美国早期印第安人人口的大量消减

1585年,英国人首先在卡罗来纳沿海罗阿诺克岛见证了外来传染病对当地印第安人的打击。一位白人幸存者写道:“在我们离开每一个村落数日后,当地民众开始迅速死亡……一些村落死亡20人,一些村落死亡40人,一个村落死亡60人。相对于他们的人口,这些数字已经很多了。”1633年,白人殖民者携带的一种传染性疾病又引发一场大规模流行病,土著人口急剧减少。1634年1月,马萨诸塞总督温斯罗普(John Winthrop)指出:“据印第安人报告说,纳拉甘西特地区死亡700人。”

17世纪早期,天花主要在北部殖民地的印第安人中传播,南部殖民地第一次有记录的流行病暴发是在1667年的弗吉尼亚。这一年,一名感染天花的水手将这种疾病传染给当地印第安人,带来了致命性后果。一度强大的波瓦坦联盟(Powhatan)遭到灾难性打击。据报告称:“他们的人口数以百计地死亡……这使得几乎所有部落都落入死神之手,然后消失。”弗吉尼亚印第安人并不是南部唯一遭到死亡威胁的土著群体。1696年,天花由弗吉尼亚传播到卡罗来纳,导致当地半数印第安人死亡。1698年4月,总督和参事会在递交业主的一封信中说,天花导致其中一个印第安人部落几乎完全被摧毁。1701年,白人旅行家约翰·劳森在卡罗来纳游历时指出,天花毁掉了“数千名土著人口”,“将一个个土著村落一扫而光”。美国学者亨利·多宾斯(Henry F.Dobyns)指出,17世纪北美印第安人中暴发了12次天花、4次麻疹、3次流感、2次白喉、1次斑疹伤寒、1次淋巴腺鼠疫和1次猩红热。

进入18世纪,北美北部和南部天花暴发得都很频繁,极大地减少了当地印第安人的数量。1733年4月,有法国人报告说:“去年秋冬之际……万塞纳先生指挥下的三个土著村落中有超过二百名迈阿密人(Miami)死亡。”1738年,英属北美南部查尔斯顿附近的切罗基人也被天花感染。亚历山大·休厄特(Alexander Hewat)称,到1765年切罗基人口已减少到不足两千名武士。到18世纪末期,欧洲人与大平原、西北部的印第安人开始密切接触,外来传染病肆虐的范围逐渐扩大到这些区域。1780年的天花大暴发沉重打击了密苏里河流域的土著群体。根据美国学者的估计,这场灾难导致曼丹人、希达塔人与阿里卡拉人丧生13,000人,死亡率高达为68%。1782—1783年,天花越过落基山脉到达哥伦比亚河流域,继而传播到西北部。1787年,天花首次出现在该地区的历史记录中。当年8月,探险家纳撒尼尔·波特罗克(Nathaniel Portlock)走访了太平洋沿岸的一个土著村落,他了解到,“这场疾病导致大量居民死亡”,一位土著老人“痛失了10个孩子”。

19世纪,外来传染病在北美印第安人中总计引发28次流行病,其中天花13次、麻疹5次、霍乱3次、流感、白喉和猩红热各2次、兔热病和疟疾各1次。可以说,这一百年间暴发的流行病比之前三个世纪中的任何一个都多。除流行病暴发的次数比较多外,疾病流行的地理范围也更加广阔。仅19世纪初,北美印第安人就经历了两次大规模的流行病,分别是1801—1802年和1837—1838年的天花大流行。1801—1802年天花流行病,沿着密苏里河向北传播到各个部落,向南横扫整个大平原以及路易斯安那,向西越过落基山甚至到达太平洋沿岸。许多土著部落都遭到流行病的沉重打击。探险家威廉·克拉克(William Clark)在日志中记录了此次天花流行对奥马哈人(Omaha)的影响:“(四年前)天花肆虐夺走该群体400名男性和女性的生命,现在该部落的成年男性不足三百人。”庞卡印第安人(Ponca)也遭遇类似的厄运。1804年,当刘易斯与克拉克遇到该部落时,他们只剩下大约二百人。后来,这场传染病越过了落基山,同样给印第安人造成了极高的死亡率。传教士杰迪代亚·莫尔斯(Jedidiah Morse)在一份报告中称,1802年天花使得从密苏里河到新墨西哥、向西再到达落基山脉的广大地区的土著人口减少一半。据材料显示,1837—1838年的天花大暴发可能是北美印第安人经历的最严重的一次流行病。天花在数月内杀死了10,000名波尼印第安人(Pawnee)、1,500名奥马哈人、600名奥托人(Otto)和400名密苏里人(Missouri)。此次天花大流行致死的印第安人比过去还要多:6,000—8,000名黑脚人(Blackfoot)、1,600名曼丹人、1,000多名阿里卡拉人、1,000余名克劳人(Crow)、400名达科塔人(Dakota)、4,000余名阿西诺博恩人(Assinoboine)。有旅行者估算:“根据最近的描述,天花在美国西部边疆已经导致60,000名印第安人死亡。”

上述各种外来传染病在印第安人中造成的人口锐减仅仅是一些个案,而不是疾病入侵北美土著群体和他们人口损失的完整统计,但是其严重程度可见一斑。根据多宾斯的研究,从16世纪初到20世纪初,北美印第安人中暴发了93次传染性疾病。换言之,各种传染性疾病“在1520—1900年间,平均每四年两个半月就暴发一次”。据保守估计,在与欧洲人接触前,今日美国所属地区的印第安人人口为750,000人,降至1900年的最低点237,000人,下降幅度为68%。如果按照学者们的最高估算,与欧洲人接触前的印第安人人口为900万计算,那么这个降幅则高达97%!这就近乎种族灭绝了!有美国学者认为,这些外来传染病“比骑在马背上的征服者更可怕,比刀剑和枪支更致命,是它们完成了征服”,它们“是文明的先驱,基督教的同伴,入侵者的朋友”。总之,外来传染病是致使美国早期印第安人人口急剧减少的重要因素之一。

三、 北美印第安人大量削减的原因辨析

传染性疾病在“旧世界”的欧洲、亚洲与非洲都同时存在,也曾引发了大规模的瘟疫流行。但为什么这些疾病在美洲会导致印第安人人口长期不断下降?殖民主义和外来传染病这两个因素在印第安人人口削减方面究竟是什么关系?

首先,殖民者入侵和夺取印第安人的土地,瓦解印第安人社会的传统生存模式,使外来传染病能够“乘虚而入”。诚然,外来传染病是引发北美印第安人人口削减的重要因素,印第安人对这些疾病亦缺乏免疫力。但是,外来传染病所造成的后果如此严重,主要还在于印第安人已经被驱逐出自己的土地,被剥夺了赖以为生的各种资源。

具体地说,欧洲殖民者以及独立后的美国白人通过军事行动等方式直接或间接地摧毁印第安人的粮食供应,故意破坏印第安人赖以生存的动植物资源。这种摧毁是“欧洲裔指挥官广泛采用的策略,他们在发动对印第安人战争时……摧毁他们的庄稼,并知道他们因此摧毁了部落最基本的食物供应”。比如,野牛是印第安人的主要食物来源之一。大平原地区的野牛在欧洲殖民者到来之初有约六千头,由于遭受殖民者的疯狂屠杀,到19世纪末该物种几乎在大平原绝迹。另外,战争和疾病夺走了许多印第安人壮劳力的生命,使土著民族不能按照传统时节及时种植和收获农作物,进而导致粮食供应中断,广泛的饥荒接踵而至。

土著奴隶贸易使很多土著群体对被奴役深感恐惧,很多人不敢走出村落种植和收获庄稼,影响了正常的农业生产和狩猎活动,导致他们食物供应不足、身体营养不良。1698—1699年,法国耶稣会的一个布道团发现,密西西比河流域的阔波人(Quapaw)生活在“对其敌人的经常性恐惧中”,在狩猎季节也不会派男性外出,结果他们因食物中缺乏蛋白质而引发健康问题。因此,在17世纪末东南部天花大流行时,这一地区的土著社区也因体弱未能幸免于难。

19世纪的西进运动在更大范围内和更大程度上改变着印第安人的生活方式,致使他们常常食不果腹,饥饿已经成为土著群体的生活常态。由于春夏季节的食物短缺,使得堪萨人(Kansa)出现了严重的营养不良,于是在秋季流行病暴发时就会有更多的印第安人染病甚至死亡。贸易商弗朗西斯·查丹(Francis Chardon)在其日志中写道,1837年3月,曼丹人和格罗斯文特人(Gros Ventre)的食物供应在减少,这表明他们漫长而混乱的狩猎活动已耗尽了食物来源。当天花流行之时,印第安人群体存在着普遍的饥荒,几乎丧失了狩猎的能力,被疾病击倒已经在所难免。1848年,波尼人的酋长报告说,在遭到霍乱袭击之前,他们已经处于极为虚弱的状态。

由此可见,各种外来传染病打击的是这些营养不良和绝望境地的土著民族,这也是造成传染病在“新大陆”高发病率和高死亡率的主要原因。正如理查德·怀特(Richard White)所说,一个能够抵御贩奴袭击者、保护其家园和粮食供应的民族,与那些农作物被付之一炬、偷盗一空或者根本没有播种的民族相比,面对流行病时的人口损失会小很多。

其次,白人的殖民活动还改变了印第安人生存的自然与社会环境,为疾病的引入、传播和暴发提供了“疾病环境”。这包括卫生状况的恶化、外来的动物马牛猪羊的入侵以及作为病菌与病毒载体的白人儿童的到来等等。

殖民活动恶化了土著民族的卫生条件,便利了疾病的传播。17—18世纪北美东南部白人袭击印第安人,抓捕后者为奴,迫使印第安人居住在封闭拥挤、卫生条件极差的村落中,不敢外出狩猎或者收获农作物。其他地区的土著民族也是类似的情况。19世纪初期,曼丹、希达塔与阿里卡拉三部落总计19,000人。面对美国白人、苏族部落等群体的压力,这些印第安人不得不居住在密集的筑有防御工事的村落中。这些土著村落极为肮脏,各个家庭通常会在其房屋的入口外大小便。大雨会将村落道路变成泥巴、人畜粪便混合的沼泽。到19世纪30年代天花大流行之前,这些村落的环境仍未发生改变。贸易商查丹的日志记录了他每个月杀死老鼠的数量,这成为土著村落中卫生状况的一个评判指标。记录显示,自从三年前来到克拉克堡至1837年8月底,他总计杀死1,867只老鼠,平均每月杀死52只老鼠。由此可以得出,当地土著村落中存在着众多老鼠,卫生条件自然不容乐观。

不仅如此,白人殖民者携带的动物也带来了严重的卫生问题,并有可能将各种动物携带的疾病传播给印第安人。白人殖民者将大量的猪、牛、羊、马等外来动物运至北美大陆,欧洲探险队及其定居地因此变得极为肮脏,也会沿途污染土著村落,因为这些村落还没有为应对数百乃至上千人的队伍和牲畜做好准备。因此,一旦有白人及其牲畜较大规模的入侵,他们所抛弃的垃圾和脏物就会对土著民族构成健康威胁。另外,这些外来动物也会成为传播寿命更长的寄生虫的来源。一些土著民族在北美大陆作为放牧人或者毛皮加工者,需要直接接触被感染的牲畜及其产品如牛奶、肉类与毛皮,加大了染病的风险和几率。

白人儿童的到来也成为疾病暴发和传播的载体。17世纪30年代以后,满载欧洲殖民者的船只开始成批到达北美大西洋沿岸地区,随船而来的还有许多白人儿童。1629年,新法兰西(指当今加拿大的魁北克地区)只有117名居民,新英格兰也不过500人,新尼德兰(包括今天纽约州以及新泽西州的部分地区)仅300人。而在1630—1640年间,各个殖民地的人口剧增,有700名殖民者定居在新尼德兰,有13,400人定居在新英格兰,连新法兰西也增加120名殖民者,其中不少移民是儿童。在欧洲,大多数传染病都是儿童病。一般来说,大多数儿童在5岁以前通常都会感染麻疹、天花、百日咳以及其他各种传染病。而这些未成年就来到“新大陆”的儿童,可能尚未获得对各种疾病的免疫力,因此,他们被认为是北美东北部印第安人暴发流行病的重要来源之一。

总之,殖民活动极大地影响了印第安人社会的正常发展,改变了他们的环境和生态系统,便利了疾病的传播和暴发,也削弱了土著民族应对外来疾病的能力,创造了外来传染病在印第安人群体中肆虐、并大量致死的外部条件。

结语

不可否认,欧洲人的殖民活动直接导致印第安人人口的大量死亡,瓦解土著传统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体制。其中,战争与暴力冲突是殖民主义对美国历史早期土著社会产生重大影响最为突出的方式。根据美国国情统计局1894年的估算,1775—1890年,在与白人的个人冲突中,印第安人死亡数量超过8,500人;美国政府对印第安人进行的战争有40次之多,导致后者的死亡人数约为45,000人。据此,美国学者鲁塞尔·桑顿得出,这一时期美国政府自己承认的印第安人死亡数字为53,500人。他认为这个数字过低,故而提出1775年前战争中死亡的印第安人总数可能为107,000人,理由是因欧洲人卷入部落关系而引起的跨部落战争也导致许多印第安人死亡。其他殖民活动也或多或少导致北美土著人口的减少,以强制迁移为例。迁移与重新安置通常会引发印第安人社会的严重混乱,致使大量人口丧生。在19世纪30年代的强制迁移中,乔克托人丧失其总人口的15%(40,000人中的6000人);奇科索人迁移据说是“一件相对平静的事件”,但是也蒙受严重的人口损失。克里克人和塞米诺尔人在迁移中的死亡率大约为50%。切罗基部落在19世纪30年代的迁移中也折损了大量人口。根据官方记载,在迁移移交给罗斯酋长管理后的旅途中有1,600人死亡。20世纪初,著名人类学家穆尼估计,“迁移的直接结果是4,000名切罗基人死亡”。后世的人口学家桑顿经研究得出结论说,迁移致使大约八千人死亡,占该部落总人口的50%。可以说,殖民主义是影响美国历史早期印第安人人口变动的根本原因。

需要注意的是,美国早期历史印第安人人口的持续减少不仅仅是白人殖民活动单独作用的恶果,而且还有其他因素的推波助澜,外来传染病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个。有学者指出:“疾病在人口史上的作用无论怎么强调都不过分……天花摧毁美国印第安人,不仅在于经常灭绝整个村落和部落的印第安人,而且在于传播恐惧,瓦解道德伦理,以及解体土著文化。”殖民活动是欧洲白人以及美国白人主观意志的结果,外来传染病则是白人殖民活动的伴生物。(本文原标题为《外来传染病与美国历史早期印第安人人口的削减》,作者丁见民,南开大学世界近现代史研究中心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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